风不止,灯不熄。那阵自远古吹来的气流穿越千年的尘埃,拂过青铜铃塔的每一寸石壁,又悄然潜入人间巷陌,轻轻掀动学堂中一页未合的课本。纸页翻飞间,露出一行稚嫩笔迹:“老师说,光不是用来照别人的,是用来照亮自己的路的。”
这句话,曾由小葵写在悔心寨的素描背面;如今,又被某个无名孩童抄录于《心灯赋》旁侧,成了万千学生共诵的心语。
而在断碑谷最深处,钟乳石塔第九十九层铜环仍在微微震颤,仿佛余音未尽。那一声极轻的铃响,并非终结,而是一次回应??对那个写下“我也想,一直做一个敢说‘不’的人”的孩子的回应。
这声音太细弱,连灵识敏锐的修士也难以察觉,唯有心中尚存一丝不甘沉沦之意者,才会在夜深人静时忽然怔住,像是听见了什么久违的呼唤。
明照站在祖祠前,仰望苍穹。他已执掌族谱三年,主持愿光事务数十起:有边民因争水械斗,经“微心愿馆”调解后共建共渠;有世家子弟放弃嫡位继承,投身乡野教化孤儿;更有海外异族遣使来问:“何为守心?”他皆以《续灯录》答之,不授神通法诀,唯讲一句:“你心里最想做的事,若无人知亦愿行,便是道基。”
可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。
近月来,九州各地频现“暗影潮”。并非妖魔作祟,亦非邪修肆虐,而是人心深处滋生的一种异象:凡起恶念、生怨毒、行伪善之地,夜半常浮出灰黑色雾气,状如人形,无声游荡。它们不伤人,却能侵蚀微光亭中的灯火,使灯焰黯淡、乃至熄灭。更诡异的是,这些雾气竟能共鸣,每逢朔月之夜,便自发汇聚于荒山废庙,围成一圈,似在……低语。
有人曾在梦中听清其声:
>“你们点亮的灯,不过是自我安慰。”
>“善行换功名,慈悲为名声,谁真无私?”
>“黑暗本就是世界底色,光明只是短暂错觉。”
此言如毒种,落入疲惫者耳中,竟令一些曾热心公益之人渐生倦怠。有学堂关闭,留言簿积尘;有使者辞职,称“人心难测,愿力虚妄”;甚至传出讽刺诗谣:“点灯不如点金,守心何及守财?”
一场无形之战,正在信念与怀疑之间展开。
明照闭关七日,焚香静思。第七夜,他梦见自己走入一座巨大迷宫,四壁皆是镜子,映出无数个“我”:有的手持火把昂首前行,有的跪地哭泣放弃希望,有的冷笑撕碎誓约,有的沉默转身离去……
中央高台上,坐着一个背影熟悉的孩子??林七。他没有回头,只轻轻说了一句:
>“他们说得没错。光,确实是脆弱的。”
>“可正因为它易灭,才值得我们一次次重新点燃。”
梦醒时分,窗外晨曦初露,族谱忽自行翻开,金光流淌至新一页,显现出一段从未出现过的记载:
>**“当世人开始质疑光明本身,便是长明将熄之兆。**
>**然灯之所以不灭,在于总有一个人,愿意在所有人都说‘不必’的时候,仍然说‘我来’。”**
明照凝视良久,起身沐浴更衣,召十二愿光副使齐聚传灯阁。
“我要去一趟‘无回岭’。”他说。
众人哗然。无回岭,正是近日暗影潮最盛之处,传说百年前曾有一整村百姓因瘟疫绝望自焚,怨念不散,化作永夜禁地。历代掌灯人皆避而远之,唯恐沾染心魔。
“为何是那里?”一名副使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怀疑从不生于光明之中,”明照平静道,“它总在被遗忘的角落长大。我们不能只守护亮处,更要走进暗处,看看那些不愿再相信的人,究竟经历了什么。”
三日后,他孤身启程。
沿途所见,令人心惊。村庄依旧,屋舍整齐,但村民眼神空洞,见面不语,仿佛灵魂已被抽离。田地荒芜,学堂大门紧锁,墙上原本写着“我愿读书”的竹牌,如今被人用炭笔涂改成“读有何用”。
镇中心的微光亭早已熄火,玻璃罩内积满灰尘,唯有底部残留一滴干涸的泪油,色泽发黑,似被污染。
明照在镇外老槐树下盘坐三日,不食不眠,仅以心头愿力维持清明。第四夜子时,灰雾果然涌来,层层叠叠,围着他缓缓旋转,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。
“你不怕吗?”那影子开口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,“你可知我们是谁?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照睁开眼,目光澄澈,“你们是曾经也说过‘我想’的人。”
影子一顿。
“我曾是这镇上的教书先生。”它低声说,“二十年前,我带着三十个孩子建起第一座微光亭。我们种树、修桥、帮孤寡老人挑水做饭。我以为,只要坚持下去,这里会变成最好的地方。”
“可后来呢?朝廷征税加重,富户勾结官吏霸占水源,孩子们辛辛苦苦写的‘善行记录’,成了仕途加分工具。好人没得好报,坏人照样升官发财。我问自己:我这么拼命,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那天夜里,我烧了学堂,也烧了自己的心。”
更多影子浮现,纷纷开口:
“我是当年救落水孩童的渔夫……可他家人反告我谋财害命!”
“我是自愿献出第一滴善泪的母亲……可儿子后来被人骗去炼制人傀!”
“我是放下屠刀的杀手……可世人永远记得我的过去,从不给我新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