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执锐头痛欲裂。
她抬眼望去,御座之下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公卿大臣,檀香烟气是父皇生前最爱的款式,她不喜欢,但自从公主监国后事务繁重,无心力去纠正这些俗务,只好勉强用了。
怎么又梦到了这天呢?
不对……
这些声浪如此耳熟,如此令人作呕。
前世,这些老臣就是这样老泪纵横地逼她去死。
她回来了。回到了国破前夜,回到了金銮殿上,回到了被满朝文武以道义相压,不得不惶惶然作出选择的时刻……
前世的记忆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,那些痛苦的过往如同利刃般钻进她的脑子里。
城破宫倾,皇朝血洗,素衣白绫的少女静静死在城墙之上。
还有史官笔下轻飘飘的四个字。
恭谨贤良。
她还记得在现代时,导师曾经看着她叹气:“执锐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谦让,但你要记住,权力从来不靠施舍,而是要靠争夺。”
她闭了闭眼,竟然还是回来了么?
站在百官最前方须发皆白的老者,正是当朝帝师谢崇古。
“殿下,老臣亦是万分不忍,然敌军已临城下,唯有殿下千金之躯,以死明志,方可激励将士死战之心,方可为江山社稷、为太子殿下争取一线生机!”
悲壮气氛弥漫整个金銮殿,仿佛本朝唯一公主不立刻去死,就是这里的罪人。
“请殿下舍生取义,保全名节!”
群臣互相交换了视线,纷纷跪下恳求。
沈执锐半晌没有出声。
谢崇古悄悄抬眼望了眼上面,少女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疲惫。也是,疼爱她、为她遮风挡雨多年的父亲刚刚去世,太子幼弟年岁尚轻,母后不懂朝事,只能靠她自己拿主意。
要做出去死的决定……谢崇古叹了口气,真有点不落忍。
可他再次抬头时,却骇然看到少女的气质发生了巨大改变。
沈执锐坐直身体,目光平静地扫过谢崇古,然后是黑压压的群臣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
“谢师之言,真是感人肺腑。”
“不过,本宫有一事不明,还请谢师指教。”
谢崇古心头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沈执锐语气尖锐:“既然以死明志如此有用,为何不让太子殿下亲赴战场,五岁小儿站在城头上激励三军,岂不更是让战士拼死相护?”
“或者谢相您,德高望重,”少女含笑,“若是肯携家中妇孺一同血溅敌营,既能彰显您满门忠烈的谢家风骨,又能显示我朝宁折不弯的气节,岂不是更好呀?”
“……”
谢崇古僵在原地,老脸通红,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执锐俯瞰全局,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,淡淡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