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起她素色的斗篷下摆,两个随从远远跟着,而她身边只有个女官,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,可是她们的背影又像是蕴含着庞大的能量。
梦中发展要更乱些。京城在此役后彻底大乱,各方势力纷纷趁火打劫,无暇顾及这些蝼蚁般的流民,他们眼中也没有这些微小的存在。
大宣将亡的传言甚嚣尘上,嗅觉敏锐的世家大族早已拖家带口南下避难,连行李细软也不多收拾,倒是被还留在京城的一些势力捡了漏;偌大城池几乎成为空壳,民怨积压,朝廷却抽不出力量去管这些事情,也许对于那些高官来说,还是借此良机取得权力更加重要。
总之,死了很多人。
他敛起心神,转身回到那简陋的施粥点,温言道:
“诸位乡亲,粥食温热,还请就在此处用完。碗勺需集中归还,我们下次还要用的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衣衫褴褛、眼神惶恐的孩童身上。分散的食物极易被抢夺,或成为更大冲突的导火索。失去父母庇护的孩童,在这混乱的世道里,命运往往最为凄惨。
待妇孺们喝完薄粥,谢寻示意几名雇来的可靠帮手,将那些在战争之中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逐一登记,引领他们朝着城郊方向走去。
孩童们已经神色麻木,他们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,大多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服,跟在队伍后面走向未知的方向。
那里,是谢寻过去两年里亲自筹建的善堂。
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积蓄,甚至是母亲留下来的嫁妆,将这些钱财悄悄投入生意中,借着梦中知晓未来走向很是赚了一笔钱,但是所获利润没有挥霍,而是在城郊置下一处僻静的院落,又暗中招揽了些落第的读书人,以及心地善良的妇人们来此照料。
刚开始收养的是弃婴,在这些妇人们含辛茹苦的照料之下已经活了不少。
而更多是前些日子陆续收容的半大孩子,他们多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流浪儿,衣衫由自己浆洗干净,此刻正挤在临时充作学堂的廊下,跟着一位老秀才周成文摇头晃脑地认字。
“真是,愚不可及!”老秀才周成文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响起。
谢寻踏进院门闻声望去,缓步走过去问道:“周先生,何事动怒?”
周成文见他来了,连忙放下戒尺,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儒衫,恭敬地躬身行礼:“东家。”
随即,他指着面前一个约莫七八岁、脸上还带着几分野性的黑瘦男孩,痛心疾首地叹道:“老朽遵照您的吩咐教他们识字明理,可这顽童竟说,学这些之乎者也无用,还不如去学算账!这……这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
老头子摇头晃脑,显然更严重的话没敢说出口,可是看向这些孩童的目光之中却满是愤怒。
他是谢寻从乡间聘用的启蒙先生,以前的学生大多是整个家庭甚至氏族托举起来的寒门学子,自然没想到这些流浪儿居然会如此不珍惜教育机会。
那黑瘦男孩梗着脖子,虽有些畏惧,眼神里却满是不服气的倔强,小声嘟囔:“本来就是,这些仁义道德根本没有什么用嘛。”
谢寻看向那男孩,他长得颇有辨识度,如同只幼狼般野性难驯,是半月前从流民堆里捡来的,他唤自己为豆苗。
“你觉得我收养你们,是缺少个账房先生么?”他问道。
豆苗支支吾吾,他没想过这个问题:“公子,我不知道。”
谢寻没有动怒,笑着说:“我是希望你们能学有所成,为我所用。”
“若你只会算账,最多能帮我算清一亩田能收多少租子,可是旁人也能做这些小事。但如果你识了字,就能看懂书本,知道如何引水灌溉让田地增产;能读懂律法,知道如果手下之人偷奸耍滑该如何处理;能看懂目前的局势,自己思考应该做什么才能更好为我服务。”
他轻轻抬下巴:“懂了么?”
豆苗愣在原地,思索了一阵,脆生生道:“懂了。”
谢寻低头看过去,前些日子带来的孩子们纷纷都围了上来,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,有人眼眸中同样闪过思索,有人尚且懵懂,仰着脸似乎在思考。
“谢公子见识深远,老朽受教。”周秀才也笑呵呵恭维道。
谢寻拱手:“这些日子辛苦周先生了。”
他向外望去,新来的孩子们被引向廊下西侧的房舍。他们一路垂着小脑袋,不敢东张西望,更不敢有丝毫打探的心思,生怕被贵人们赶出去。
他们沉默地挤进那间宽敞的屋舍,屋内光线微暗,空气中飘散着干净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,一个男孩猛地停住了脚步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。
只见靠墙一字排开的十多张简陋床铺上,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棉被!
那被子并不厚实,布料也是寻常的粗棉,甚至有些地方针脚略显粗糙,当然也不是新的,但看起来却是那样的暖和。
孩子们全都愣住了,呆呆地站在原地,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,惊喜地抚摸着暂且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。
无论贵人们要他们做什么,至少现在,他们可以活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