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书生,正对着同伴摇头晃脑地抱怨:“哎呀,这以工代赈的政策,使得城里城外聚集起许多流民,若是闹出乱子来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同桌穿着青布衣裙、看似小家碧玉的少女猛地放下茶碗,柳眉倒竖,声音清亮地反驳道:“张先生此言差矣!”
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眼神明亮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:“敢问先生,府上近日可曾为米粮短缺而忧心?”
那书生被当众驳了面子,正是一腔义愤,却又不好对着一个小姑娘破口大骂,只得强压火气道:“我家虽非大富不贵,却也诗礼传家,可供家中温饱无虞……你此问是何意?”
少女未做回答,不卑不亢追问道,“先生可曾见过南城门外,那些携家带口翘首以盼薄粥的流民?”
书生脸色一僵,略显尴尬地侧过脸:“朝廷自有赈济……”
少年身旁一个比她大些的青年正在看戏,此刻终于开口:“阿妹,好了,别说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却没理自己哥哥:“你可知朝廷赈灾款项早已捉襟见肘?那每日施舍的薄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如何能养活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?殿下如今推行以工代赈,让流民能够凭借自己的力气换一日两餐,真是妙计。但你什么都不知道,却自以为是。”
那书生面红耳赤,指着少女“你…你…”了半天,却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,也不顾同桌几位同窗,自己匆匆而去。
那青年宠溺笑着,拉过少女耳语几句,离太远听不真切。
沈执锐与林逐鹿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兴味。在这市井茶摊,能听到如此清晰有力的维护之声着实意外。
林逐鹿性子更活泼些,忍不住朝那少女话道:“这位妹妹说得在理。只是如今朝中非议甚多,妹妹不怕这话传出去,惹来麻烦吗?”
那少女闻声转头,看到林逐鹿和沈执锐气度不凡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坦然道:“我也只是据理直言罢了,是他不识人间疾苦,承受不住事实。”
沈执锐唇角微弯,开口问道:“听妹妹谈吐,似是读过书?”
少女脸色微赧,朝哥哥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过来,点了点头:“我是苏晚晚,家父经营了一家书局,自幼耳濡目染,胡乱读过几本杂书,让两位见笑了。”
那青年远远看着他们对话,一言不发。
“哪家书局?”林逐鹿问道。
“开历书局,您听说过么?”苏晚晚问道。
“我听说过,据说你家书局是唯一愿意印刷农桑书籍的书局。”林逐鹿说道。
“正是!”苏晚晚见有人知道自家书局,顿时多了几分亲切感,“家父常说,诗文虽好,但能利民实用的学问才是根本。只是可惜耕种之人多不识字,这些书印出来,也多是些科举不第的寒门士子或好奇的匠人买去,销路终究有限,勉强维持罢了。”
三人越聊越投机。苏晚晚言语间不仅对朝局有朴素见解,对农事、工巧之类的实用之学也颇感兴趣,言谈之间虽然略显稚嫩,思路却极为清晰。
沈执锐大多时候静静听着,她发现这少女心思敏捷,不墨守成规,更难得的是关注民生实际。
正聊的火热,那青年走近含笑道:“该回家了,妹妹。”
苏晚晚看了看他,俏皮地对着两个姐姐吐了吐舌头,起身告辞:“与两位姐姐相谈甚欢,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,家中父母还等着,晚晚先行告辞。”
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林逐鹿感叹道:“没想到市井之中,也有这般灵秀明理的女子。”
“嗯,是个可造之材。”沈执锐说道。
“这些时日,您安排我去做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,”林逐鹿正色低声道:“这几日我依例往来几家世交府邸,虽然只敢含糊其辞地透露些女官之事,但似乎内宅的小姐们很感兴趣,尤其是几家武将门第里的妹妹们看起来都跃跃欲试。”
“不急,这些世家迂腐之人,岂会轻易允许自家女儿抛头露面。”沈执锐轻轻摇头。
她回忆起自己在现代时,所有的女子也和男人们一样接受教育,甚至普遍女孩要比男孩的成绩要好,各类考试也总是女孩子拨得头筹,而眼下能识得几百个字、会吟几句诗的,便堪为闺阁之才了。世人虽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,却皆以为女子会算些柴米账目便已经足够。
林逐鹿闻言,眉头微蹙:“那……该如何应对?”
“也无妨。”沈执锐起身,叫来哑女帮她们又打包了一些酥饼,意味深长说道:“现在还不着急,我们都有很多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