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崇古独自坐在太师椅中,背脊弓起弧度就像一个普通老人。他的脸色呈现出近乎死灰的色泽,眼窝干枯深陷,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。
来人身形高大,并未穿着藩王入宫觐见会穿的礼服,身着一袭墨色大氅,面容轮廓深刻,剑眉斜飞,一双与先帝八分相似的凤眼微微上挑。
正是与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,燕王沈明乐。
明乐其名,从未有人期待过他登上帝位,平安喜乐即可,这也是他们母亲给他的最好期盼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形容枯槁的谢崇古,目光玩味审视:“别来无恙。”
谢崇古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仍然镇定地慢吞吞说道:“燕王殿下,众所周知擅离封地乃是滔天大罪,你意欲何为?”
沈明乐闻言向前微微倾身,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,年纪还轻,此刻低头时瞳孔黑白分明,就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:“谢太傅是聪明人,本王为何而来你不是心知肚明吗?”
“藩王无召不得入境,看来燕王还不清楚。”谢崇古咳嗽得撕心裂肺,嗓音沙哑地说道。
沈明乐轻笑一声,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桌面:“本王自然清楚,不过谢太傅以为,当今这位监国公主可能坐稳江山?”
谢崇古眼皮都未抬,淡然道:“殿下乃先帝钦命监国,待到太子殿下大些,自然会还位于殿下。老夫唯知尽忠职守,匡扶社稷而已。”
沈明乐玩味道:“公主殿下真有还位于太子的意思么?谢太傅一心为江山计,想必亦是如履薄冰吧?”
谢崇古沉默不语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呷了一口。
“本王今日前来,只是要说服谢太傅接下来袖手旁观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燕王见他不回答,继续说道。
谢崇古终于抬眼,与沈明乐目光相撞:“殿下这是要我坐视朝纲动荡?”
“静待尘埃,”沈明乐语气笃定,“公主殿下欲以女子之身登位,这本就是逆天而行,谢太傅无需站队也能保持家族荣光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谢崇古神色变化:“以谢太傅三朝元老的威望,等到本王事成需要重臣辅弼,依然是首屈一指的人选。”
谢崇古沉吟良久,淡淡说道:“燕王殿下说笑了。”
……
沈执锐听暗卫说危机已经解除,几个流民的身体也好起来,着实松了口气。
她不懂药理,只是模糊知道方向,懂得些急性中毒后的处置方法。
幸而太医院那群老头并非全然庸碌之辈,迅速拟定出解毒排毒的方子,稳住了局势。
“主子,近几日市井坊间的流言,风向有些不对。”成霜汇报完却并不离去,单膝跪地,语气里带着谨慎凝重,“先前虽有非议,多集中于女子不应当干政等老生常谈的言论。可这几日,流言却愈发精准歹毒。”
沈执锐秀眉蹙起,抬眼看向她:“嗯?”
成霜低声道,“如今市井间流传,说西山怪病实乃天降灾异,是因公主当国、阴阳颠倒,才招致上天警示于是惩罚世人。更有甚者,言之凿凿说殿下您的命格有碍国运,若长久下去,恐有倾覆之祸。”
“可查清源头?”她放下花剪,空余残枝随风轻轻摇晃,声音平静。
“回主子,是属下无能。这流言茶馆酒肆、街头巷尾皆有散布流传,难以追踪到单一源头,对方做得很干净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。”
沈执锐内心沉吟,这是典型的舆论战。
寻常百姓或许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谁,但对于天降灾异、国运倾颓这类关乎自身安危的恐怖预言,却最易听信。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之中。
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,若能掌握一种快速、广泛传播信息的媒介,便能从根本上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。
现代媒体手段众多,各路明星在热搜上打架,血雨腥风无须多言,而更早一些的纸媒时代,报纸的影响力不亚于千军万马,足以在无声无息间引导思潮。
这个年代已经有邸报,但是只在上层和官员之中流通,主要目的是让基层地方官员能够比较了解朝廷动向和新颁布的法律。
而沈执锐需要的是一种新的东西,更类似于前世那些百花齐放的报纸,不只是冷冰冰的政令宣告,既有朝堂大事的各种角度解读,也有市井百态的真实呈现。
“成霜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林逐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