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日不见的阳光犹如一把锈蚀的钝刀,缓慢阴柔地割开了永夜峰上凝固般的浓雾。
光线勉强渗入坑底,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着的污浊尘埃,以及弥漫不散的腐烂的气味。
头顶上方,生锈的铁网在预期之外的时间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打开。
所有被囚禁的“活物”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,齐齐仰起布满污垢与伤疤的脸。
一条条浸染成乌紫色的麻绳从高处垂下,沈菀的面前也有一条,她甚至从绳子上看到了凝结着深褐色的血痂、碎肉甚至脱落的指甲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。
“爬上来,开始新的狩猎。或者留下来,等死。”教头尖戾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沈菀默立在原地,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那条微微晃动的麻绳。
她伸出手,机械地握住,麻绳上粗糙的纤维立刻刺入她掌心溃烂的伤口,却没有带来预期的疼痛。
反复的感染与愈合早已摧毁了她部分的神经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触感,如同触摸别人的皮肉。
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:“再重的伤,只要结了痂、落了疤,就不会再疼。脆弱的血肉上会长出一层盔甲,以后哪怕再受伤,也不会觉得痛了。”
她正在变成他所说的那样。
一层看不见的、冰冷的甲,正从她的伤口深处生长出来,裹住她曾经还会颤抖的灵魂。
攀爬中,脚下虚空处不断传来凄厉的哭喊与嘶嚎。新一轮的‘活物’正被无情地抛入天坑。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,学会牲畜的匍匐、挣扎、啃食泥污,才获得爬出深渊的机会。
她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她知道底下正发生什么:又一场以生死为代价的筛选,又一轮残酷的驯化。
她终于抵达天坑沿部。眩目的阳光如利刃刺入双眼,她伏在地面许久,视线才艰难地聚焦。
随后,他们这些浑身污浊的“幸存者”被驱赶到寒蝉的初阶校场。
每人面前,扔着一把生锈的短刀。
沈菀望着那把刀,忽然清楚地意识到:她正在如赵淮渊所期望的那样,一步步被改造成另一种存在——更麻木,更坚韧,也更像野兽。
她活下来了,可她的一部分,已经永远死在了坑底。
寒衣阁主站在高处,大红色锦袍上的银线刺绣在阳光下像条流动的冰河。
“恭喜各位有机会进入第一轮测试,”她红唇微扬,带着对蝼蚁的轻蔑,“现在,拿起你们的刀,杀死旁边的人。”
沈菀的血液瞬间凝固,脖颈机械的望向身侧。
身侧跪着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,正睁着一双过于大的眼睛望着她。那双眼盛满了纯粹的惊恐,像是落入陷阱的幼兽,明亮得刺目。
寒衣阁主轻抚腰间银铃,轻飘飘的命令道:“三息之内,不动手者,必死。”
一息。
右前方传来一声闷响,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钝声,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捅穿了邻伴的喉咙,温热的血甚至溅到她手背上。
二息。
身旁的男孩颤抖着举起刀,眼泪汹涌而下,在他脏污的脸上冲出泥泞的沟壑,那双眼里除了恐惧,此刻更烧起一簇鲜明的恨意。
三息。
沈菀的刀比意识更快,直取心窝,是最利落、也是她唯一能给出的、最仁慈的死法。
男孩倒在她面前,轻得像片落叶。
“救我。。。”他最后的遗言拂过她耳畔。
沈菀转身离开,意外的发现她心跳得很稳,就连握刀的手也没有抖。
“不错。”寒衣阁主睥睨着她,用镶满珠翠的绣鞋抬起她的下巴,“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潜力,或许能成为永夜峰上第二把完美的刀。”
沈菀麻木道:“第二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