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一名白发老将缓缓起身,乃是前南境节度使府长史陆明远。他曾教景翊读书,亦是严承弼至交。他颤声道:“殿下……老臣斗胆问一句:您还记得严大人临终前写的那封密信吗?”
景淮心头一震:“什么密信?”
“严大人在被囚当日,曾托狱卒带出一封火漆封笺,交给了尚在京中的旧部。信中写道:‘伪诏之事,牵涉极深。玉玺拓模出自宫中,然启动需双钥??一为印模,一为龙纹金匙。此匙不在御书房,而在皇后寝宫妆匣底层。’”
景淮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陆明远声音更低,“当年惠妃之死,并非心疾。太医孙济曾见她服下一碗参汤后抽搐不止,口吐黑血。而那日送汤之人,正是当今皇后身边最亲近的女官??柳嬷嬷。”
“柳嬷嬷……”景淮喃喃,“就是后来被灭口的老宫女?”
“正是。”陆明远点头,“她本名柳氏,原是惠妃陪嫁婢女,因偷窃被逐出宫。三年前悄然返京,化名入尚仪局。但她为何能轻易接触御用器物?为何能掌握金匙位置?若无内应,绝无可能。”
景淮如坠冰窟。
原来,母亲之死并非偶然。
原来,伪诏得以伪造,是因为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大门。
而那个人……竟是母后的贴身之人?
他忽然想起幼时一幕:某年冬至家宴,母后笑着给他夹菜,眼神温柔。可当他抬头时,却看见那位柳嬷嬷站在屏风后,死死盯着母后,眼中竟有一丝怨毒。当时他以为是错觉,如今想来,那是恨意,是复仇的火种。
“所以……”景淮声音发涩,“她是替谁报仇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明远摇头,“但她在狱中留下一句话:‘我欠惠妃一条命,只能用这条命还给她儿子了。’她助你渡劫的方式,却是掀起滔天巨浪。忠诚扭曲成了疯狂,报恩演变成了毁灭。”
景淮闭目,久久不语。
他终于明白,这场乱局的根,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。母亲之死、柳氏流放、伪诏现世、景翊起兵……所有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宫廷深处,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推动这一切。
而那只手的主人,或许至今仍坐在凤座之上,含笑观棋。
他睁开眼,对众人道:“我会彻查此事。但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们的信任。若你们真为南境百姓着想,就该放下刀兵,让我带回真相。否则,再多的陈情表,也不过是一纸催命符。”
诸将沉默良久,终由薛崇代表答道:“好。我们答应你的条件。但请记住,若朝廷背信,若真相永埋,南境男儿,宁死不降!”
景淮郑重叩首:“我以太子之名立誓:若有负今日之约,天雷殛我!”
七日后,景淮率南境使团北返。队伍中除薛崇等将领外,尚有一名神秘女子,蒙面素衣,自称“旧人之后”,执意随行。她不愿透露姓名,只说:“待见了陛下,自然知晓。”
回程途中,天降大雨。行至潼关夜宿,景淮独坐灯下,翻阅严承弼遗留笔记残卷。其中一页引起他极大注意:
>“癸未年五月初七,密见李维功于西市茶肆。彼言:‘宫中有眼,可窥天机。南境欲动,需待星变。’余问其详,答曰:‘紫微垣偏移,帝星黯淡,辅星逆行。此象主储位更迭,血光盈庭。’又言,有人暗中观测天象多年,绘制‘星图逆轨’,藏于终南山某观……”
景淮心头狂跳。
星象?逆轨?这岂非正是那夜风雪骤起、宫墙坍塌之时?难道所谓“妖道作法”,实则是有人借天文异象制造恐慌,趁机发动政变?
他立即召来齐王派来的影虎卫密探,命其速往终南山查访所有废弃道观,尤其留意是否有精通历法之人藏匿。
两日后,密报送至:终南山玉虚观遗址发现地下密室,内有铜制浑天仪一台,星图数十幅,另有日记一本,署名“玄玑子”。其最后一篇写道:
>“三月十七,夜观天象,紫微复明,帝星回升。大事去矣。吾主景翊,命陨于此。然种子已播,风雨将至。待十年后荧惑守心,再举义旗。”
景淮看完,冷汗涔涔。
这些人不仅谋划军事,更操控天象人心。他们用科学伪装神迹,以星辰预言命运,让士兵相信他们是顺应天意而战。这才是最可怕的武器??不是刀剑,而是信仰。
他下令将所有星图、仪器封存,严禁外泄。同时密令影虎卫监视全国钦天监官员,凡有异常言行者,立即拘押。
然而,更大的震动还在前方。
抵达京城当日,宫中传出急讯:皇帝景弘突发重病,昏迷不醒,御医束手无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