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沉压向王京残破的宫墙。凌川立于镇魂关初建的?望塔上,手中握着那封烧尽的密信余烬,指缝间滑落最后一缕灰白。风从山谷深处涌来,带着铁矿熔炉的硫磺味与新伐木料的清香??五千工匠昼夜不息,已在地下凿通第三层兵道,石壁渗水处皆以桐油石灰封死,火把长明不灭,宛如地府幽都。
他闭目良久,脑海中浮现出林殊二字。
十年前云州边营,此人曾为校尉,性情冷峻寡言,却在凌七被诬陷通敌、押赴乱葬岗那夜,悄然命人卸下其镣铐一侧铁环,使其能在野狗撕咬中勉强挣扎爬行。后来听闻他调入兵部,渐成中枢要员,谁料竟隐忍至今,终查出李元度卖国之证。
“李元度……”凌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唇角勾起一抹寒笑,“你掌兵部十余年,执掌天下兵马调度,竟敢私自允倭寇借道辽东?你以为披着朝服,便可藏住豺狼心肠?”
身后脚步轻响,蓝少堂再度登台,肩甲染尘,显然是刚自工地巡视归来。“将军,”他低声道,“工匠中已有三人病倒,瘴气侵肺,医官束手。另有一批从登州运来的精钢迟未抵达,据报卡在平壤驿站,守将称需兵部勘合方可放行。”
凌川睁眼,眸光如刃:“平壤驿站?那是我军控制区。”
“正是。”蓝少堂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押运官说,那守将出示了兵部加急文书,盖有尚书印信,命令所有战略物资暂停转运,待‘朝廷核查’。”
“核查?”凌川冷笑,“核查什么?核查我是否真敢斩断他们的财路?”
他转身走下阶梯,战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重回响。“传令柳衡,即刻带雁翎骑三百,伪装商队,星夜奔赴平壤。若那批精钢还在,原路护送;若已被扣或转移……”他顿住脚步,语气骤冷,“格杀守将,焚毁驿站,留书八字:**私扣军资者,死无全尸**。”
蓝少堂心头一凛:“可这等同反叛!一旦上报长安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报。”凌川踏上地面,抬头望向星空,“我本就不是为了苟活才走到今天。我要的是铁,是船,是能劈开东海波涛的利刃!谁挡我路,无论是山是神,统统碾碎!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有号角三声,短促而急。
这是紧急军情信号。
一名浑身泥污的斥候飞奔而至,跪地喘息:“将军!卑沙城急报!三千精骑已集结完毕,但……但副统领秦猛拒不受令,声称无兵部调令,不得擅离防区!他还……还拘押了传令亲兵!”
帐中诸将闻言变色。唐岿然怒拍案几:“秦猛?那厮不过一介降将,当年百济溃败时跪地求饶,是我家将军开恩收留,如今竟敢抗命?!”
凌川却未动怒,只缓缓坐下,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轻啜一口。
“秦猛不愿来,可以理解。”他淡淡道,“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我凌川,而是朝廷规矩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已经不能守规矩了。”
他提笔疾书一道手令,加盖金印,封入漆匣:“命飞骑八百里加急,直抵卑沙城大营。此匣唯有当着秦猛面才能开启。告诉他,若一个时辰内不见骑兵启程,我就亲自带人去接??带着他的妻儿人头。”
众将皆惊。
蓝少堂忍不住问:“将军,此举是否太过……”
“太过?”凌川冷笑,“你们以为李元度为何敢签密约?因为他知道,中原将领最怕背‘叛臣’之名。他们宁可看着百姓被劫掠,也不敢违一道公文。可我不同。我早就是罪人了,从躺在乱葬岗那一刻起,世人便认定我该死。既然如此,我不如做个真正的恶人,替天下斩尽伪君子!”
命令即刻传达。当夜,飞骑绝尘而去。
三日后,卑沙城传来消息:秦猛打开漆匣,见其中并非军令,而是一纸抄录的供词??赫然是其兄长在百济时收受倭国黄金五百两、出卖城防图的证据,落款为“大周密谍司”,日期竟是五年前。
次日清晨,三千骑兵整装出发,马蹄踏破晨雾,直奔平南道。
与此同时,阿芸悄然离开王京。
她没有带走任何赏赐,只背着那只褪色布囊,混入返乡难民队伍。临行前夜,她在凌川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最终未进屋,仅留下一张字条:
>“你还活着,就够了。”
凌川看到时,天已微亮。他将字条贴身收好,放入胸口内袋,那里还藏着另一件旧物??一片染血的衣角,是他当年从乱葬岗爬出时,阿芸偷偷塞进他手中的干粮布巾。
他知道她不会回头。有些人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,然后悄然隐去。
但他记得。
这就够了。
第七日午时,登州方向终于传来好消息:被扣精钢顺利运抵镇魂关。随行而来的还有五十名工匠,自称“林工坊”遗老,乃当年监造大唐海防巨舰“破浪号”的匠师后代。为首老者须发皆白,见到凌川竟扑通跪下,老泪纵横:“将军!我等祖辈造船御寇,却被兵部以‘耗费过巨’为由罢役遣散。今闻将军重开工事,愿以残年报国,请让我等参与舰图设计!”
凌川亲自扶起老人:“不必言报国,你们本就是国之脊梁。从今日起,镇魂关设‘造船局’,尔等为总匠师,凡所需材料人力,一律优先供给。我要造的不是一艘船,而是一支舰队??足以横渡东海、踏平倭都的铁甲楼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