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父脸色铁青,手在车帘边缘攥得发白。他死死盯着胡意安那张清瘦却平静的脸,仿佛要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挖出几分惧意来。可什么也没找到??没有退缩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一丝对权势的敬畏。
“你倒是好胆子。”他咬牙切齿,“一个靠女人施舍活命的废物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?”
胡意安轻笑一声,袖中手指微动,似是无意地抚过腰间那枚楚云梨送他的旧玉佩。那是昨日她亲手为他系上的,说是罗家祖上传下的小物件,不值什么钱,却能辟邪安神。
“我本不是什么英雄豪杰,自然不敢与李老爷争道。”他语气淡淡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若说‘废物’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??整日躲在父亲庇护下横行乡里、欺男霸女,最后还妄图杀人灭口的李华林。他是英雄?还是比我还废?”
李父猛地一震,瞳孔骤缩。
这话说得太狠,也太准。
他当然知道儿子干了什么,稳婆被劫走那天夜里,他就察觉不对劲。可他不能查,也不敢查。一旦深究下去,李家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。如今外面风言风语已起,说李家教子无方,说李华林禽兽不如,更有人说罗梅娘剖腹不死是天意昭彰……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,让他夜不能寐。
而现在,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蝼蚁的年轻人,竟敢当面揭他伤疤。
“你……”李父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以为攀上了罗家,就能翻身做主?别忘了,你不过是个账房学徒出身,连个功名都没有!罗梅娘虽未亡,可她肚破肠流,再也生不出孩子,你娶她,是要断子绝孙吗?”
胡意安神色不动,只缓缓抬头,目光如刃般直刺对方眼底:“李老爷,您说得没错,我确实出身寒微,也没读过多少书。但我母亲教过我一句话??人活一世,贵在问心无愧。我不求飞黄腾达,也不图荣华富贵,只愿此生能护一人周全,守一诺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至于子嗣……将来若有机会,收养一个孤儿便是。总比某些人生了个畜牲,反倒贻害三代强。”
“你!”李父怒极反笑,指着他的手微微发抖,“好!很好!我倒要看看,你能猖狂到几时!罗家现在护着你,等哪天他们发现你根本配不上这份恩情,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!”
说完,他狠狠摔下帘子,马车疾驰而去,溅起一路尘土。
胡意安站在原地,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,身形瘦削如竹,却挺得笔直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践踏、只能低头讨生活的苦命少年了。他有了身份,有了依靠,更重要的是??他找回了前世的记忆,也明白了这一世的使命。
他是来帮楚云梨渡劫的。
而这一劫,远不止李华林一人。
***
同一时刻,城东牢狱之中,李华林正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,双手抱头,眼神涣散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稳婆死了。
就在押送途中,马车失控翻入沟渠,稳婆当场毙命。官府查验后称是意外,无人追责。可李华林心里清楚,那是有人不想让她开口。
问题是??是谁?
是他自己安排的人动手,但动作太快、太利落,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。而且,那人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带走稳婆,为何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?分明是要让他背锅!
“是我爹?”他喃喃自语,“不可能……他不会杀我唯一的脱罪证人……除非……他也想甩开我?”
这个念头一起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如果连亲父都开始防着他,那他在李家还有立足之地吗?
更可怕的是,罗梅娘竟然活了下来,不仅活了,还越来越精神。大夫都说她这样的伤势,能撑过七日已是奇迹,可她如今已能坐起说话,甚至亲自审案一般盘问他过往行踪。
“她说她不信我……”李华林咬牙,“可她凭什么不信?这些年我对她百依百顺,为了她甘愿入赘罗家,放弃继承权,连张莹莹的孩子都认作己出……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可他忘了,有些事,不是靠伪装就能抹去的。
比如那一夜,月黑风高,他亲手将匕首递给稳婆时的眼神;比如他在罗梅娘昏迷后,第一反应不是救人,而是问稳婆:“她死了没有?”;比如他后来几次试图说服奶娘逃走,却又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……
人心藏奸,终有破绽。
而楚云梨,早已看穿一切。
此刻,她在屋中半倚床榻,手中握着一封密信,是昨夜罗父派人悄悄送来的。
信上写着:**稳婆尸身查验有异,颈部有掐痕,非马踩致死。另,其怀中搜出银票一张,面额五百两,出自赌坊账目,经辨认为李华林私产。**
她轻轻一笑,将信纸投入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终于,证据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