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从周边人手里学到怎么掐茶心,谁知还没掐几朵,不知从哪儿来的二货,跟她抢摘,于是转头去看,就见一个穿着鲜艳衣裳,头系彩穗的年轻女子,斜挎竹篓,腕子缠着护袖,眼也不抬地在她旁边采茶。
这女子她并不认识,女子用眼梢给了她轻蔑一眼,把人看得莫名其妙,不问缘由地嘲弄。
这一眼算是把戴缨的心头火给彻底点燃了,将身侧的竹篓往前兜了兜,拇指和食指往茶丛中快速捻掐,丢入篓中,动作一气呵成,接着,如同第一次一。。。。。。
秋去冬来,京都初雪落下的那一夜,戴缨正在清源记的后院书房里核对账册。窗外雪花无声飘落,覆在屋檐、枝头与青石板上,将整座城染成一片素白。她披着一件厚实的灰鼠毛边斗篷,手边搁着一盏热茶,指尖因长久握笔而微微发凉。
归雁轻轻推门进来,端来一碗姜汤:“戴娘子,外头冷得很,您别熬太晚。”
“还有一笔南货的出入没理清。”她抬头笑了笑,“你先去歇吧,我一会儿就睡。”
归雁欲言又止:“冯公子派人来说,明日要来查账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戴缨语气平静,并未惊讶。每月初五,冯牧之总会亲自过问商行运营,但从不插手细节,也从不苛责。他像一棵立于山巅的松,远观风雨,却不轻易撼动根基。
次日清晨,天光未明,扫雪声已在门外响起。戴缨起身梳洗,换上一身藕色夹袄配墨蓝裙,外罩玄色织锦褙子,发髻依旧只用乌木簪固定,不施脂粉,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。她刚走进前厅,便见冯牧之已坐在案前翻阅账本,身侧站着两名随从,手中捧着厚厚的文书。
“你倒比我还早。”他抬眼,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落座于对面,“‘清源记’十一月营收四百二十七两六钱,支出一百八十三两,净余二百四十四两。其中南下三批干货已抵扬州,回款预计在腊月中旬到账。”
冯牧之听着,缓缓点头:“你把利润的三成用于扩建仓库,两成补贴乡农预付定金,这个决定做得好。”
“他们供我们货,我们也得护他们安稳过冬。”她说,“今年江南旱情重,农户收成减半,若再压价收购,来年谁还肯信我们?”
冯牧之合上账本,凝视她片刻:“你知道这京城里有多少商人听了这话会笑你天真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坦然迎视,“可我也知道,真正活得久的商号,从来不是靠压榨起家的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伙计满面风霜地冲进来:“掌柜!不好了!运往荆州的那批药材,在渡江时遇浪翻船,货物全沉了!”
厅中顿时寂静。
那批药材是清源记首次尝试的大宗交易,价值近三百两银,且已有买家预付定金。若无法履约,不仅声誉受损,更可能引来官司缠身。
归雁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咱们哪还有余钱补货?”
戴缨却没有慌乱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茫茫大雪,良久才道:“立刻派人去城西李记药铺,请李掌柜来一趟。”
“李记?”冯牧之微微挑眉,“那是谢家旧识,如今依附柳家势力,未必愿帮你。”
“我不是求他帮。”戴缨转身,目光坚定,“我是去谈生意。”
半个时辰后,李掌柜裹着狐裘而来,进门便冷笑:“戴娘子如今可是风光人物,怎的也有求上门的一天?”
“我不求人。”她递上一份清单,“这是我要采购的二十种药材名称与市价,你若愿意卖,现银结算;若不愿,我即刻去寻别人。”
李掌柜翻看清单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些量太大,你一时筹不到这么多现银吧?”
“我有。”她打开随身木匣,取出一张银票??正是乳娘离去前她托人兑换的京城最大钱庄通兑票,面额五百两。
李掌柜瞳孔微缩。
这张银票意味着她在金融圈已有信用背书,不再是那个寄居小肆、靠熬汤度日的孤女。
“我可以供货。”他迟疑片刻,“但价格得按市价上浮一成。”
“不行。”戴缨断然拒绝,“如今天气恶劣,运输风险高,你加价我能理解,但一成太多。我给你七分利,另加十斤上等陈皮作为额外补偿,如何?”
李掌柜怔住。
这条件公道得近乎仁厚。
他本以为她会低声下气哀求,或怒而拂袖,却没想到她竟能冷静谈判,甚至反手给出利益交换。
“……成交。”他最终点头。
待李掌柜离去,冯牧之看着戴缨,忽然笑了:“你比我想象中更懂人心。”
“我只是记得一句话:人在低处时,最怕被人踩;人在高处时,最忌轻慢他人。”她轻叹,“我不愿做那种得势便忘形的人。”
三日后,新一批药材顺利发出。戴缨亲赴码头送行,站在寒风中目送船只远去。归雁忍不住问:“万一再出事呢?”
“那就再补一次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只要信誉还在,我就还能站起来。”
这一幕不知被谁传了出去。不出五日,京中商户间悄然流传一句话:“清源记的戴掌柜,信得过。”
年关将近,清源记举办年终宴,请了所有伙计、供货商与常客。席设三十余桌,摆于新开辟的南院之中。红灯笼高挂,暖炉遍布,酒香菜热,笑语喧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