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欢呼雀跃。归雁激动得落下泪来:“戴娘子,您这是在点火啊……一把烧穿旧规矩的火!”
戴缨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,唇角微扬:“火早就该点了。只是从前没人敢点,也没人信它能燎原。”
接下来半月,她亲自选址、聘师、拟定课程。清源商社腾出西跨院改建学堂,聘请三位女先生授课:一位教识字与书信写作,一位授算术与账目管理,一位讲南北风物与经商实务。她还定下规矩:凡结业者,可推荐至清源旗下任一分号实习;若有志独立开店,商社可提供小额借贷与货源支持。
四月初八,女工学堂正式开课。当日清晨,三十余名女子齐聚院中,身穿素裙,发髻整齐,脸上带着忐忑与期待。戴缨立于堂前,一身藕荷色衫裙,外披青灰褙子,依旧无珠翠,唯有鬓边一朵干腊梅,清香淡淡。
“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某人的妻、某人的女、某人的附属。”她声音沉稳,“你们是自己。名字由自己喊响,路由自己走出。”
“第一课,我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众女提笔,手微微发抖。有人写了又涂,有人反复描摹,有人泪落纸上。戴缨一一走过,轻声指导,纠正笔顺,鼓励落笔。当第一个女子终于完整写出“王翠娥”三个字时,她猛地抬头,泪流满面:“我……我会写字了!”
那一刻,整个学堂响起抽泣与笑声交织的声响,像是寒冬裂开第一道缝隙,春水奔涌而出。
数日后,消息传遍京都。有人赞其善举,也有人冷笑讥讽:“女子学算账有何用?终究是要嫁人的。”更有世家夫人放话:“谁家娶媳妇要个会做生意的?不成体统!”
戴缨听闻,只淡然一笑:“体统是人定的,不是天生的。若这世间的体统容不下女子挺直腰杆,那就该改。”
她命人在学堂门口立碑,上刻八字:**识一字,便有一寸光**。
与此同时,清源商社也在悄然变革。她推行“联股制”,允许资深伙计以劳力入股,三年后可分红;又设立“女子职岗”,专设女管事、女账房、女采办,打破历来商铺不用妇人的陈规。短短半年,京城竟有十余家商户效仿,纷纷开设女子岗位,甚至有富户小姐偷偷前来旁听学堂课程。
这一年夏末,冯牧之再度来访。他已许久未登门,此次却是独自一人,着一身素白linen袍,手持折扇,风尘仆仆,似从远方归来。
“听说你把半个商社变成了女子学堂?”他在花园凉亭坐下,语气调侃,眼中却含笑意。
“不止半个。”戴缨为他斟茶,“是把未来,提前搬到了现在。”
冯牧之凝视她片刻,忽而轻叹:“你知道吗?我在岭南走了三个月,看过无数山村妇人终日劳作,却连一文钱都握不住。她们种稻、织布、养蚕,所得全归夫家。孩子读书,只供男孩。”
“所以我才更要办下去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我要让天下女子知道,她们不必等谁赐予尊严,可以自己去拿。”
冯牧之沉默良久,终是点头:“你需要多少银子?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,“清源自有盈余,足够支撑三年。若将来不够,我自有办法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笑,“不肯欠人,也不肯低头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低过太多次。”她望向池中游鱼,“每一次低头,换来的都不是怜惜,而是更深的践踏。如今我站起来了,就不能再弯下腰。”
冯牧之起身,临行前留下一句话:“若有朝一日,朝廷问罪,说我冯氏纵容妇人干政、败坏礼法,你可后悔?”
“不悔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若世间公理需以沉默换得,那这理不要也罢。”
秋来时,学堂第一批学生结业。十二人中,三人留任教习,五人进入清源各分行任职,另有二人在城南合开了一家“双英绣坊”,专营女子定制衣裳,生意竟日渐兴隆。戴缨亲往祝贺,并赠匾额一幅,上书:“巧手织命”。
冬雪再降时,京都街头多了一景:几位年轻女子穿着统一制式的青灰短袄,胸前绣着“清源女职”四字,骑驴或步行穿梭于街巷之间,或查账、或送货、或谈生意,举止利落,言语自信。百姓起初侧目,继而称奇,再后来,竟有母亲拉着女儿指着她们说:“好好读书,将来也能像她们一样,站着挣钱。”
这一年除夕,戴缨没有举办盛宴,而是召集所有女工学堂师生与清源女职员工,在东院设宴三十桌。席间无酒肉奢靡,只有热粥、菜饼与亲手包的饺子,却笑声不断,暖意融融。
她举杯致辞:“今日我们聚在这里,不是因为富贵,而是因为我们曾一同从泥泞中爬起。愿来年,更多姐妹能走出家门,不只是为了生存,更是为了证明??女人活着,本就不必依附谁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,声震屋瓦。
元宵节那夜,她独自登上清源阁楼,俯瞰整座京都。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,远处传来孩童嬉闹与鼓乐声。她取出那只旧木匣,打开,凝视父亲的玉簪与母亲的银镯,又轻轻抚过冯牧之那封过户契书的信。
“爹,娘,冯公子,还有那些曾经帮我、信我、追随我的人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“这条路,我没有走错。”
翌日清晨,一封急报送抵:海城谢府查封,谢容纳入狱,罪名为勾结党羽、贪污军饷。朝野震动,昔日风光无限的谢家一夜倾颓。
消息传来时,戴缨正在学堂授课。她听完通报,只淡淡说了句:“备车,我要去探监。”
归雁惊问:“您要去见他?”
“不是为他。”她说,“是为我自己。”
三日后,她抵达海城大牢。谢容枯坐囚室,须发凌乱,面容憔悴,见她到来,浑身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双眼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也告诉你一件事:柳氏母子在苏州过得很好,开了绣坊,教女子谋生。她给孩子取名‘念安’,说希望他一生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