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希鸿神识微扫,便能感知到许多民居之内,气息微弱,死气沉沉。
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他在一些偏僻巷弄和废弃宅院中,感知到了微弱邪气,还有许多新堆起来的坟头。
“爹爹,这里怎么这么安静?”
。。。
雪后初晴,晨光如金箔铺展于中州城的屋檐瓦脊之上。第九鼎所化的星辰悬于天心,虽白昼难见,然其辉已渗入天地脉络,化作无形之息,润泽万物。孟言巍立于小院门前,手中握着一把扫帚,正轻轻拂去石阶上的残雪。他动作缓慢,却极认真,仿佛每一粒雪都承载着一段记忆,不容轻忽。
柳清瑶从门外走来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花。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篮,内里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“又在扫雪?”她笑着问,“昨夜不过落了半寸,值得你起这么早?”
“不是为扫雪。”他将扫帚靠墙放下,接过烧饼咬了一口,“是为了让第一个来的孩子,能踩在干净的路上。”
这话她说过无数次了??每年冬雪之后,总有孩童自发前来高塔诵碑,今日也不例外。他们不为求神通、不为拜仙师,只为站在那九块石碑前,一字一句读出那些平凡名字背后的故事。而孟言巍总会在清晨先一步清理道路,像是一种无声的迎接。
“你知道吗?”柳清瑶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塔影,“昨夜守心科传来消息,林若微带学生去了北荒旧战场。他们在断墙下发现了一具遗骨,身披残甲,怀中紧抱着一本焦黑册子。翻开一看,竟是三百年前兵部记录的《阵亡名录》……可奇怪的是,最后一页多了几行新字:‘我未死,只归尘;我不怨,因后来者皆前行。’”
孟言巍咀嚼的动作顿住。
他知道那是谁写的。
姬无律。
那个以碎心明志、临终刻下“律令未绝”的铁血判官。他曾执法如山,冷面无情,却被乱世碾成灰烬。可如今,他的魂竟未散,反而借一纸残册,再度发声。
“这不是执念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是认可。他终于相信,这世间还有人愿意守住规矩,而非只凭强弱定是非。”
柳清瑶点头:“学生们当场焚香跪拜,并将那册子供入守心堂。据说当晚,十二人都梦见自己穿上了旧时军服,站在一座无名城墙上,听着号角声响起。”
两人相视无言,唯有风过桃枝,抖落一串晶莹冰珠。
就在此时,胸口骤然一震。
第九鼎的心跳变得急促,不再是温和的共鸣,而是一次剧烈的牵引??如同血脉相连之人正在濒死呼救。孟言巍猛地站起,脸色微变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推测,而是感知。太平之鼎不仅承载信念,更与所有“共誓者”心灵相通。当有人真正以命践行誓言时,它便会发出警示。
“哪里?”柳清瑶已然拔剑在手,眉宇间杀意隐现。
“西南。”他闭目感应,“苍梧山脉深处,有一股强烈的愿力爆发……紧接着熄灭了。像是灯燃尽油,骤然坠暗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青光破空而来,化作传讯符纸,飘落掌心。展开一看,笔迹潦草,似仓促书写:
>“师尊速援!
>南岭三十六村遭瘴毒侵袭,百姓昏厥,生机渐失。守心科学子前往施救,耗尽灵力布设净雾阵,今晨阵成,然主持阵眼者??周砚,不肯离位,言‘若我退,毒返,万人亡’,至今仍盘坐阵心,肉身枯槁,仅余一息……”
>
>??林若微泣书
孟言巍看完,二话不说转身回屋,取来那根旧鱼钩系于腰间,又披上蓑衣。
“你要去?”柳清瑶问。
“必须去。”
“可你说过,不再插手天下事,要让火种自行燎原。”
“正因火种已燃,我才不能看着它被风吹灭。”他抬头看她,目光清澈如少年,“我不是去救人,是去见证一个人的选择。若他真能以身为祭,那第九鼎自会回应,无需我多加干预。但若他倒下时无人知晓……那才是真正的黑暗重临。”
她凝视他良久,忽然一笑,收剑入鞘:“那我也去。不是帮你救人,是想看看,这一代的年轻人,是否真的敢把命交给别人。”
二人御风而起,化作两道流光掠过九州大地。沿途所见,皆是新生气象:西漠驼铃再响,商队携经书茶叶穿越沙海;东岭书院门前排起长队,凡人子弟亦可入学听讲;南海渔舟结网成阵,遇险即鸣钟相援……这一切,皆因《万民誓录?续篇》开启后,人心悄然转变。
然而越往南行,天地灵气越显浑浊。及至苍梧山境,只见整片山谷被灰绿色瘴气笼罩,宛如巨兽张口,吞噬生机。山脚村落静寂无声,鸡犬不鸣,唯余炊烟断续,似垂死者最后一丝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