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一排书架前,熟练地抽出一本快速翻动:“老夫记得,约莫十五年前,曾有一份关于西山废弃矿坑封堵的详议,由当时任职工部的主事文康主笔。此人对西山矿脉了如指掌,但我仿佛记得……约十年前因牵连一桩旧案,已革职回乡。”
“可曾知道此人下落?是回了原籍,还是另投他处?”谢寻皱眉问道。
“这我不知道,这些年我和他们也没什么联系。”武先生摇头说道,“人海茫茫,十年光阴,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了。”
谢寻也不再多说,让心腹自去探查此事,陪武先生用了一顿晚膳。
掌勺的是他后来续娶的夫人,性情温婉,尤其做得一手好菜。菜式简单却极精致,充满了家的温暖气息。
谢寻垂眸享用,想起了与自己关系疏离的父亲,想起了早逝的母亲……这样一家人围坐用膳的寻常光景,于他而言,竟是如此陌生而遥远。
“谢公子如今……可有成家?”武夫人眉眼温和地轻声问道,话语里带着长辈的关切。
谢寻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“好了,莫要问这些。”武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谢寻瞬间的凝滞,连忙出声打断。
“无妨的,武先生。”谢寻抬眼,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和笑意,语气轻松地解释道,“家父事务繁杂,最近又病倒,一时还未顾得上这些琐事。”
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,至于谢崇古病倒之事,他也只谴亲信去查明了是否为真。
但是成家……谢寻微微蹙眉,想起此事时居然有片刻恍惚。
一个身影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沈执锐。
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,他迅速垂下眼睫,心中却不禁失笑:怎会在此刻想起殿下?是因为她那格外优秀吗?权势让她看起来那么具有吸引力……
虽然有些孤独。
谢寻很快收敛心神,不再深想,继续与武先生夫妇闲话家常。
用罢晚膳又饮了一盏清茶,他方才起身告辞。武老先生亲自送至院门,看着他登上马车离去,这才轻轻掩上门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车厢内,谢寻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
正在此时,亲信来报,说找到了文康此时的下落。
“回禀公子,文大人现在在燕王府做幕僚,至于具体做什么我们还没打探清楚,只是听他之前的同僚说起时十分确凿,甚至就在去年,文大人还邀请过几个官场失意的大人们前往幽州。”
“燕王府?”谢寻瞳孔微缩。
燕王封地地处幽州,距离京城最远,天高皇帝远,自然势力盘根错节,在梦境中也是朝廷长期以来的心腹大患。若此事背后有燕王府的影子,那性质便截然不同。
毕竟燕王日后必定会谋反,谢寻对梦中看到的事实深信不疑。
难道说王尚书与幽州也有勾结?
那同样意味着……
答案已经递到嘴边,他仍然不敢多想。
一切思绪仅在电光火石之间,谢寻再无半分迟疑,“传令下去,所有关于文康及燕王府的线索,密级升至最高。”
他略一停顿,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涌起,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指令:“着人秘密查探,着重调查我父亲近日以来是否与幽州有联系。”
谢寻抿紧唇缓缓呼气,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窒息。
父亲在梦中虽迂腐守旧,却始终以忠君体国自居。
这样的人,有朝一日竟可能与谋逆二字扯上关系吗?
他又回忆起自己年幼时,谢崇古已经于朝堂之中处于高位,对这个生来聪慧的嫡幼子宠溺万分,也曾经带着他去吟诗作对,游遍京城。
若父亲当真卷入其中……
谢寻不敢再想下去,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将全部精力集中于眼前的危局。
马车速度越来越快,他的心跳频率同样如此。
他却不知道,称病在家的太傅谢崇古,正在书房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烛影映照出谢崇古那张苍老的脸,微微闭眸时就像是一尊古佛。光线昏暗,他的病态面容也被隐藏起来,至少眼前的客人没有发现这一点。
来客也完全不在乎,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书房深处的阴影里,缓缓站定在谢崇古面前,歪了歪头。
“谢太傅,要不要考虑和在下联手?”